崩密列的尊嚴

第四天，我已經習慣手裡拿著禮品、明信片，帶著黝黑面容的孩童環繞身邊的景象。過去幾天，我獨自行走的身影，並沒有讓出多少他們踏入界線的機會。

也或許，經過長年累月，年幼的他們早已能夠姿態、穿著、神情、氣味判斷出小氣和財神的區別。而這些彷若遺址守護神的孩童幾乎成了吳哥窟遺址外的熱門景象。就在需索之間，遊客完成了獵奇，孩童滿足了荷包，彼此盡興。

不過也有一種景象是無關乎銀貨兩訖的。結束毀壞頹圮的崩密列巡禮，臨走前，我們又見著另一個證明遊樂想像無關資源多寡的案例。

葉隙穿透落日餘暉，一群孩童在塵土飛揚的紅土畫著格線。歪曲的線條中，躺著一束柬幣。孩童們光著腳，相繼踢著腳把鞋推往「錢」門。這場取決於腳力、射程、角度的紅土撞「鞋」，決定了誰是最後贏家。照往例，我們以為這又是一番足以擷取的「景觀」。

嘻笑間，一位抬起腳，準備大展射程的男孩，突然停下來定住身影。用深邃的眼睛看著同伴，指了一下相機搖搖手。同伴不死心，給了一下微笑。兩秒的僵持，同伴最後放下相機放棄。男孩在遺址中維護了尊嚴。當時，我就在旁邊靜靜看著這幕，回來後常常會想起那位男孩。他的拒絕，又小小的提醒了我，這是他們的日常生活。

自從去了學院唸書，沒由來的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愧疚感。看見他人弱勢，愧疚；看見別人勞動，愧疚；深感自己的「介入」，愧疚。直到後來，我才慢慢學著調適。如果他們可以活得頂天立地、理直氣壯，我們又何須要濫用過多的憐憫和同情，為他們安上弱勢的標籤。

尾聲

離開上海前，從城郊遷往市區的青年旅館，以便去機場時方便些，也省點錢。第一天入住，遇到一枚來拍廣告的台灣模特，聽說小時候住在屏東潮州。世界太小。遇 到兩枚加拿大老師，一對可愛日本姊妹花，一位始終沒見著面的德國醫生。這夜，聽見遠處傳來的鐘聲。隔天，加拿大人離開了，換成三位中國人。一位來自廣州的 小妹妹，廣東口音聽來軟呢些，熱情跟我分享哪些地方好玩。另外一位，則是一直默默的作著她的事。默默的吃水果，默默梳頭髮，默默收行李。暫居青年旅館期 間，不太多，不太少，偶遇，相忘於江湖。

而後，帶著累極的身軀到了香港。繽紛艷麗的香港。

來香港，深深被城市顏色吸引。 幾條地鐵線採用大膽色彩。鮮艷搶眼的色調，若搭配不得宜，容易失敗。每每在幾條地鐵線轉乘時，我在心裡都不禁為顏色配置讚嘆一番。相對台北、上海、北京， 是鮮少看見地鐵設計運用強烈色調，大多是以安全的顏色為主軸，也多以柔和色調佈置，大抵都是添入白色而成為粉色系的溫和色調。而在地鐵連接通道，顏色多半 是用來點綴、指示，而非大區塊的色塊佈置。採用大區塊顏色會有危險，不是太過刺眼，就是壓迫性太高。在這點，香港地鐵轉而突出強弱漸層的顏色層次，且適時 的彩用馬賽克拼貼，將畫面細緻碎裂化，將原本可能產生對視覺刺眼的危險，轉為一項成功的顏色裝置。

而顏色在地鐵的運用，恰巧也看出城市之間不同的性格。

抵達香港的那天，也讓我看到香港移居族群的多元。一年半以前曾經短暫停留香港，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點，沒注意到移工、移民在香港的角色。這回來，看到了各式各樣的"歪果人"，中東、東南亞、非洲、歐美洲的各色人種，他們在這座城市的階層地位一如他們在世界中心與邊陲。

光 鮮亮麗的街道背後，往往是生氣勃勃的市井生活。這回住在港島北角附近，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社區。一下車，恰好落在市場邊，我拖著大包小包行李穿越一堆賣雜 貨的小店，瀰漫著各式各樣的氣味。丟下行李，幫劉阿祺代買物品完後，就開始漫無目的的瞎晃，具體要說，真沒有一個確切的遊覽行程，在不斷漫遊中撞見驚喜。 幾次撞上下班時間，又不意闖入市場，真是有趣極了，比鏞記便宜的燒臘店，一大堆活蹦亂跳的海鮮，摩頂放踵的人群，噢！還有隱身在充滿異國高級餐廳後的大排 檔。心裡想著：「唉呀!要是一群人來，我們可就在路邊飲酒作樂了阿！」然後，想念在彼岸的朋友。

夜晚，整理行李。翻著證照，滿是中國關口的戳記。沙頭角、羅湖、福永、皇崗....。心裡想著，暫時不會踏上這裡了吧！行程結束，而學業生涯也將緩緩來到尾聲。

大風吹

每天我都玩著大風吹的遊戲。搭公車、坐地鐵，遠遠瞧見車緩緩駛進的那一刻，周遭開始有一股蠢蠢欲動的氣氛，彷彿告訴你：「大家準備囉，我要出題囉! 」而下一步最重要的事情是卡位，卡住好位置，頂住後方逼近敵軍。最重要的訣竅，還是快！狠！準！車門一開，一箭步往目標位置前進，必要時使出屁股功，往左右兩邊一頂，嘿嘿，座位到手。

每當我看見對面的人，露出沾沾自喜的勝利微笑。我就不禁懷疑起，真的是因為位置嗎？還是每個人其實心裡悄悄齊聲喊著：「大風吹～吹什麼？」

羊肉串男孩

我想我就從那個可愛的羊肉串男孩說起吧!

那是我來到北京的第二個禮拜，在無法忍受青年旅館運轉不太順暢的暖氣後，我決定搬到北京二環東邊的經濟型酒店。日前才大舉收購另一家經濟酒店的集團，總把他們的酒店藏身胡同裡，選定在住宅區裡頭。每次出外遊走後，在靜謐的夜晚緩步走回酒店時，我都有一種正要回家的錯覺。少了高級旅館中會出現挑高的lobby，或是絢麗奪人的燈光。小巧的櫃台總是不給人壓迫感，警衛一邊伸手拉門時，也不忘親切地問聲好。

十二月的北京夜晚，是安靜且寒冷的。羊肉串男孩就在對街餐館門口前擺攤。

幾次在陌生環境裡，逕自朝右方探路，我才突然知道我有向右的習慣，而男孩的店鋪在街的左邊。

某天午後睡醒精神極佳的我，心情也異常愉悅，決定出門往左邊幾公尺的簋街探訪探訪。在一盞黃色小燈下，遠遠就瞧見幾個人站在街上，不曉得在幹嘛？繼續往前走，就看見羊肉串男孩的店鋪了。

第一次，我說：「我要兩串魷魚。」見他熟練的煎烤，一會冒著熱氣的魷魚串就到眼前了。不像我總是聽不清的稀哩呼嚕北京腔，他的字句彷彿被刻意切開似的，他帶著笑意緩緩的說著：「總共六元。」我手裡拿著食物，往更熱鬧的簋街去了。

第二次，看著肥皂劇的同時，習慣把煽情的劇情和著食物一起下肚。我趕在空檔時，匆匆跑向對街，買下十串羊肉串。「打包。」我說。而他依舊穿著髒髒的廚衣，清亮緩慢的說：「一共十元。」

第三次，我快步經過他的店鋪，卻不自覺的望向他，看他在寒冬裡快速的拿起食材，放上鐵盤。看他緩慢的說著字句，招呼客人，看他...想著，忖想他不是北京人吧！

然後，幾天後我就離開北京了。

離開

離開北京的清晨，下雪了。

走出門外時，鼻頭上的一點濕，讓我跟尚林半信半疑的猜測，下雪了嗎？還是霜？在車上問起師傅，他說：「是阿!下雪啦!」沒有初次見著雪的欣喜，我微微看著窗外尚未天亮的漆黑笑著說：「Amazing，在離開北京的這一天。」

等待登機的時刻，一直看著窗外的雪，片片落下，一絲一絲，很安靜的。在瞬間，看著覆蓋停機坪的一地雪白，我抬頭望向天際，看著那不停落下的雪，我突然感到巨大的平靜，難以言喻的。一向很吵的中國，瞬間有片刻安靜了一會兒。

我想，我會在下一年的冬日，想起這天想起雪地，想起離開那日清晨，想起落在我身上的那片雪。

想起平靜的震撼。

期待。

到今天訪談暫時先告一段落。回去以後得讀些書，重新整理問題，下次來再繼續問。

放棄了去北京與同學會合，想要自己去別的地方走走。雖然已經來了中國幾次，每次都是跟著老師走，或跟同學，又或者活在熟悉的台商宿舍裡頭。雖然這幾天大學同學也要到昆山來，但我還是想踏出江蘇，去認識這個地方，更何況我也才剛愛上中國理直氣壯的混亂與變化。剩下一周的行程，決定明天去買地圖，規劃一下。星期一、二準備出發到杭州，也想要住看看青年旅館，整個很期待。也希望自己把這次小小的行程，當作是自助旅行初體驗。下次來，想要在四川或是其他地方也待待，好好看看。

既然都到了浙江，是不是就順便去福建廈門找老師、同學呢？那到了福建廈門，是不是就直接游回台灣了，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