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憶是短暫而深刻的。
午後，我從昆山搭動車組回到上海，走上長長的坡道，頭上是暗綠色塑膠遮陽板，灑下顏色怪異的光線。熙來攘往的人群匆匆走過，我低頭走著。瞬間，突感周遭環境異常熟悉。原來，我想起研一時集體田野時，我們一行人搭火車由無錫回到上海的那天。只是那時我陌生、震撼、啞口，而這時，我僅像在地過客一般，走向出口。三年過了。
這座城市的巨大，每每讓我佇立街頭時，頓覺自身渺小。一旦渺小，似乎對於任何事情也無謂（無畏）起來了。這次停留，算是時間最長的時刻，前幾次總在開始想家時，棄中返台。然而，卻也發現美好。幾回我笑了，不自覺地微笑。
那天，我照往例擠在巴士接駁站前，後邊的人依舊緊緊捱著我。眼前的巴士塞滿了人，但車子始終不開，湧向前的人越來越多，一股不耐的氣氛逐漸散溢。突然，一雙手從我後面撥了過來，我轉身白了一眼，但還是抵擋不了這位硬生生擠向前的老兄。他走向車門看了看，只見前門台階上那位大嬸的屁股，他墊了墊腳抬頭往上瞧，奮力一擠，縫隙裡填滿了人。再擠！卻連手都伸不進去。而當所有人狐疑揪著他看時，這位敗陣下來的老兄，帶著又好氣又好笑的笑容大喊：「讓讓！讓一讓！沒司機怎麼開車呀！」 這一喊瓦解了空氣瀰漫的不耐，所有的人都笑了。
彷彿我在上海的日子都是在公車上渡過的。上海的天氣乍暖還寒，這天是一個難得的晴朗好天，我計畫出門。這回，我擠上司機旁的位置，前頭的景致與司機目光一致。左邊有車，右邊有人。小心、剎車，喇叭！這城市這麼多人，時時刻刻總是這麼你捱我背，我貼你手的。等待紅燈轉換時，頂著我背的大娘，操著上海話跟司機閒聊起來，見司機搓了搓臉，用上海話罵了幾句後，身旁靠著我屁股的姑娘也加入談話了。後邊我瞧不見人影的的大叔也跟著應答起來，然後大夥兒都笑了。他們說些什麼我是不懂的，但我卻也傻傻地跟著笑起來。笑容像感染病。
而這回，我的微笑卻不是在公車上了。
初次見他們，彼此都是緊張的。這對民工夫婦帶著害羞緊張的臉孔坐在對面，而我們懷著訪談技巧的生澀坐在另一端。照往常，我們帶著劇本挖掘他們身上的資訊，一道一道的細瑣問題。來年我又來了。只見他像換身分一樣，換了個新名字，連名帶姓的改。心生疑惑的我，小心翼翼揣想，只想抓取適當時機詢問名字背後的故事，但我終究沒開口。這回到訪，我追溯他們人生的痕跡，卻發現一如往常。「你薪資有調整嗎？」我問。「這也不知道算不算有調，調漲五十元吧！」穿著嶄新衣裳的他說。
我在心中替他們嘆了一口氣，感到心疼。我要偏心地說，這麼多對訪談對象裡，我最喜歡他們了。我喜歡他帶著蘇北口音，眼睛發亮的跟我說，現在的目標就是買房！我喜歡她在簡單馬尾、寬大工作服下，遮掩不了的美麗笑容。我喜歡走出廠裡房門時，彼此之間無意義的招呼。你吃飯了嗎？沒出門呀？你這是什麼？剛下班嗎？我喜歡聽到他們喚小孩的名，要他趕緊回家吃飯的聲音。我看著他們，心裡盼望他們丁點希望可以成真，或許是返鄉開小舖，或許在城裡安了家，或許是那些在我們腦海裡曾經出現的美好，也會降臨他們身上。然而，背負生活壓力的他們，卻不曾捨去應該擁有的簡單幸福。訪談時，我總見那年輕的少婦帶著甜甜笑容望著丈夫，我看到他們眼裡的幸福，那麼簡單，那麼平凡，不是我這個自以為是帶著憐憫的人能懂得的幸福。於是我什麼也不想，輕輕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