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屋

「良嗣就給瑛太來演好了，還是給表現懦弱樣極好的妻夫木聰演呢？那麼翡翠飯店呢，油膩膩，過客來來往往的飯店又會是什麼樣子。文江呢？太二郎呢，太二郎就給小田切讓來演好了。......。」邊讀《樹屋》時，我總忍不住揣摩書中角色的樣子、口氣和神情。

紛亂的時代裡，小人物的生存力量遠遠高過於以「國」為名的虛偽使命。二戰日本、戰後廢墟的日本、60年代左翼高漲的日本，每一回的歷史事件，藤代一家三代都沒有錯過，但也都在這家裡留下痕跡。

從不提起過去的泰造、八重，一個是滿州國囤墾移民的逃兵、一個想要逃離一成不變的女子，都因為想著「脫離」而驅使自己改變。即使身處戰亂核心，兩人也把逃跑當成了生存的唯一利器。沒有寫好的進程，泰造、八重就像在水上漂浮的浮萍，無根卻彼此攀附。

然而，不喜歡就逃跑的方式，下一代的藤代家族也似乎得循著走過一遍。泰造、八重逃離的是國家的沈重，流轉的歷史，但第二代的慎之輔、太二郎、今日子、基三郎，想逃的卻是跟別人不一樣的家。而第三代的良嗣迎戰的卻早就從大我的家、國層次回歸到自己身上。面對不知所謂的自己，良嗣只能隨波逐流，直到隨著奶奶的溯根之旅，他才知道，原來反抗也罷，逃避也好，都是一種改變的「作為」。

在無法可施的情況下，藤代一家三代都曾用「遠離」確認心意，消極的避走最後卻都成為生命的追尋。猶如劃下一個圓圈，離去的跟返回的都是同一個起點。只是，圈圈裡劃下的卻是全然不同的故事。

中國三部曲

曾經到過中國田野的人，想必懂得何偉（或說彼得‧海斯勒）書裡所寫的複雜。

1996年隨著美國和平工作隊進入中國後，何偉前前後後寫下了三本書，分別是第一本在四川擔任教學工作寫下的《消失中的江城》、以及在擔任《紐約客》派駐中國記者和《國家地理雜誌》專欄作家期間，所累積出的另外兩本著作：《甲骨文》和《尋路中國》。

隨著台灣出版的順序，我反而是隨著一位遍行中國的老鳥，追溯至他踏入中國的開始。綜觀三本書，最讓人覺得難得的是，連我這位懂得中文、文化近似的台灣人，初踏上此地時不免會出現的「獵奇」心態卻不見於何偉──這位來自美國、擁有強勢文化、經濟條件更為優越的人── 身上。

沒有《尋路中國》的悠然自得，《消失中的江城》的何偉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跌進這塊精神、空間、文化上的異域。不過，何偉並不像外來者習慣拿著本地「異象」襯托家鄉的優越，或試圖把眼裡所見的一切連結回自己身上。

他直視中國的一切，看進中國和美國大至政治、經濟、社會制度的差異，小至學生、飲食習慣以至於一場球賽的不同。面對不同，何偉不急著下判斷，他猶如一位跨行轉業的癟腳學徒，坦承面對差異下所帶來的困窘、喜樂和意外或驚喜。

也正因為如此，當我讀著《消失中的江城》時，就彷彿就跟在何偉身旁，看他一步步從置身異地的扞格不入，逐漸融入當地。似乎只有紮紮實實活了一遍，何偉才懂得這塊土地的人們，想的、怨的、期待的是什麼。而正當他幾乎要成為本地一份子的同時，來自遠方的身份卻又讓他保有清明的距離看待一切。

比如他對新疆維吾爾族和漢族的觀點，就給了我未曾想過的觀點。他認為，中國看待「異族」、「弱勢」，想的往往不在於如何善待他們，或是提升他們的待遇；相反的，位居上風的統治者想的，往往是「讓『他們』變成『我們』就等同於幸福」的唯一真理。一連串從中國歷史上的尊王攘夷以至今日移居大量漢人進駐西藏、新疆的作法都符合這套邏輯。

又像是一起女學生的自殺，讓何偉看懂了中國女性在改革開放下的動彈不得。改革開放後的中國，一方面帶來的全新的蓬勃氣象，另一方面卻諷刺地提醒女性無法享受開放。而只有一個交雜著變與不變的國家，才會出現這種看似開放下的凝滯。

從四川涪陵到河南安陽，在到北京三叉村，何偉對中國是有情、有愛的。唯有熱愛這裡，他才會當外界紛紛指責中國人權問題、民主不開放，理解為何現階段民主不是重點；唯有熱愛這裡，他才會當外界質疑三峽大壩破壞環境、保育的洶湧聲浪說著，我沒歷經過貧窮，我知道改變對本地人的意義是什麼。

他在書裡坦承的說道，

我看得出對異國產生懷舊之情的危險，當這個地方曾被稱為「永遠停滯不前的民族」的家鄉，這種懷舊之情尤其危險。如果當你看到一片地貌改變了，讓你認不出來了，你會感到難過，那麼，當你待在一個不會改變的地方，你會感到更難過。

我以前的學生威廉‧傑弗遜‧佛斯特畢業後離開偏遠的家鄉，就像中國各地一億多個鄉下人一樣。他變成一名移居者，前往東岸繁榮的城市，當一所私立學校的英文老師，步上成功之途。有一年，在假期中回去探望父母後，他寫給我一封有關他的家鄉的信。威廉那一代的人幾乎都離開了，他的村子顯得死氣沉沉。

回到家時，一切都一如往昔，道路依然崎嶇不平，人們都變老了。我感到很難過，因為我找不到以前認識的熟人或朋友。對於大多數中國人而言，如果不選擇經常性的改變，就得選擇貧窮、惡劣的道路和慢船。

何偉沒利用搶先一步的歷史期程，以先知的角色占著這個國家的便宜，即使他知道，或許有民主可能會好一些、知道不賺這麼多錢會好一些、沒有共產黨也會好一些......。

參考閱讀：何偉：以我的方式反映中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