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工妹 V.S 孤女的願望

除了羊肉串男孩，跟在老師身邊當個學徒的田野行程裡，多半是行走不同工業區的工廠。之於我，那是個從未有過的經驗。在我生活記憶裡，我的父母無須奔走在工廠之中，我的同輩與我所面臨的台灣社會，已不需我們在年幼時就離開家鄉，在生產線上當個女工。聽著她們遠離家鄉的故事，聽他們懷抱來到城裡的夢想，手裡快速抄記著：1990年來到昆山，找到第一份工作，薪資約莫一千...。我心裡忖想著，下一步得問什麼？她們的人生，他們的故事，僅僅化作我手中的資料。字裡行間的故事，細細瑣瑣地記在我的筆記本中。我不懂她們遠離家鄉來到城裡的喜怒哀樂，我不能體會他們在生產線上的日復一日的苦悶，我不能理解他們來到城裡的生怯。直到我無意間點起「孤女的願望」，喇叭裡緩緩流瀉出陳芬蘭的歌聲，她唱起：

請借問播田的田庄阿伯啊
人塊講繁華都市台北對叼去
阮就是無依偎可憐的女兒
自細漢著來離開父母的身邊
雖然無人替阮安排將來代誌
阮想要來去都市做著女工渡日子
也通來安慰自己心內的稀微...

突然之間，一直無法進入那些她們、他們故事的我。奇妙地在歌聲之中稍稍理解了。當年來到台北城的孤女，轉眼間成了中國的打工妹。懷抱著青春夢的她們，怯生生的來到了城裡，尋求一份謀生工作。經濟發展的道路多麼相似。

當年在大學學科訓練的背景下，價格剪刀叉、農業補貼，我是一點都不懂的。我不知道，當我在台上口沫橫飛地報告台灣傲人的經濟成長、四小龍傳奇、進口替代、出口加工政策時，原來是一個又一個離鄉背井的故事。我的知識圖像裡，只告訴了我一半的事情。而今，面向快速工業化的中國，我終於知道那些傲人經濟成就下的故事。但是一直以來困擾我的，是我從來不知道怎麼想像那些故事。縱使我筆下清清楚楚寫著她們的人生呀!

但是我知道下次，坐在我面前的她，帶著生怯的年輕臉龐，輕輕地對我說：「我家鄉在河南，來到這裡已經三年了。我第一份工作是....」在飛快的筆下，我想我會開始想起孤女的願望，我想我會理解她們的願望。